煤油灯的光是借来的。

它不像太阳,天生就是光的源头;也不像电灯,只需轻轻一按开关,光明便如泉水般涌出。煤油灯的光,是从黑暗里借来的——用煤油作抵押,用灯芯作担保,在无边夜色中,小心翼翼地换取一小片光明。
我记忆中的那盏煤油灯,是祖母的宝物。灯身是深绿色的玻璃,底座已经磨得发亮,灯罩上总蒙着一层薄薄的烟灰。每当夜幕降临,祖母便会从柜子深处取出它,用软布仔细擦拭灯罩,然后小心地拧开灯座,灌入煤油。那煤油有一种特殊的味道,不刺鼻,反而带着某种温暖的、古老的气息。
火柴划亮的一瞬,世界仿佛被重新创造。先是灯芯上跃起一朵小小的火苗,颤巍巍的,像刚学会站立的孩子。然后祖母轻轻转动旋钮,火苗便稳定下来,透过玻璃灯罩,洒出一圈昏黄的光晕。那光并不明亮,甚至有些黯淡,却足以照亮方寸之地——一张木桌,几本旧书,还有祖母布满皱纹却异常专注的脸。
在煤油灯下,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。祖母会戴上老花镜,在灯下缝补衣物。针线在她手中穿梭,影子在墙上跳跃,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。有时她会给我讲故事,声音轻柔,与灯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。那些关于月亮上的玉兔、海底的龙王的故事,在摇曳的灯光中变得格外真实。我常常看着她的侧影出神——灯光从她银白的发丝间穿过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那一刻,她不像是我平凡的祖母,倒像是从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智者。
煤油灯的光是有温度的。冬天的夜晚,一家人围坐在灯旁,那点微光似乎真的能驱散寒意。父亲在灯下修理农具,母亲纳着鞋底,我和弟弟趴在桌上写作业。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,像一出无声的家庭戏剧。偶尔有飞蛾扑来,在灯罩上撞出细微的声响,翅膀的影子在墙上放大,像一只巨大的、神秘的生物。
最难忘的是停电的夜晚。当整个村庄陷入黑暗,只有零星几盏煤油灯在各家窗户后亮起,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金。从我家窗口望去,那些微光彼此呼应,虽然微弱,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——知道在这片黑暗中,还有人与你一同醒着,一同借着这点微光,对抗着漫漫长夜。
煤油灯的光教会了我许多。它教会我珍惜光明,因为每一分光亮都需要付出代价——煤油会耗尽,灯芯会烧短,黑暗随时可能重新降临。它也教会我专注,在有限的光亮中,你只能看清眼前的事物,于是心也变得沉静,不再被远处的纷扰所吸引。它还教会我,光明不必耀眼夺目,有时,一点点微芒,就足以温暖一个夜晚,照亮一段路程。
如今,我的书桌上有一盏精致的台灯,轻轻一触,明亮的光便洒满整个房间。但我偶尔会怀念那盏煤油灯,怀念那种“借来的光”——它不张扬,不霸道,只是谦卑地承认自己的有限,然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静静地燃烧。
煤油灯早已被时代淘汰,但我想,那种“借光”的精神并未消失。我们每个人,不都是在借光而行吗?从父母那里借来生命的火光,从师长那里借来知识的烛照,从朋友那里借来温暖的陪伴。我们都是煤油灯,燃料有限,终将熄灭,但在燃烧的时光里,我们互相借光,彼此照亮,让人类文明的夜晚,不至于完全黑暗。
夜深了,我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静坐片刻。恍惚间,仿佛又看到了那盏煤油灯,在记忆深处,静静地亮着。那微芒穿越时光,依然温暖如初——原来有些光,一旦借来,便永远属于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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