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的春天,秦雨拎着褪色的帆布包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心里却亮堂堂的。她刚满二十岁,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眼神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。

“小雨,这边!”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秦雨转头,看见表姐王秀兰正朝她招手。她快步走过去,帆布包里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高中毕业证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“可算把你盼来了。”王秀兰拉着她的手,“纺织厂的工作我给你说好了,明天就能去报到。宿舍也安排好了,四个人一间,虽然挤了点,但总比在乡下强。”
秦雨点点头,心里却另有打算。她来县城,不只是为了当一名纺织女工。
安顿下来的第一个周末,秦雨没有像其他女工一样逛街或休息,而是去了县图书馆。她在书架间穿梭,最终停在了经济类书籍前。当她伸手去取那本《个体经营入门》时,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。
“你也对这本书感兴趣?”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。
秦雨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、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,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文质彬彬。
“我...我就是随便看看。”秦雨有些不好意思。
男子笑了笑:“这本书现在很抢手,很多人想下海经商。我叫陈建军,在县工商局工作。”
“我叫秦雨,纺织厂的工人。”秦雨轻声说。
陈建军眼睛一亮:“纺织厂?正好,我们局里最近在收集纺织行业的市场信息,能跟你了解些情况吗?”
就这样,秦雨和陈建军相识了。在随后的几次交谈中,秦雨不仅了解了纺织行业的市场情况,还从陈建军那里学到了许多关于个体经营的政策知识。她渐渐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——自己开一家服装店。
“你想自己开店?”当秦雨把这个想法告诉表姐时,王秀兰瞪大了眼睛,“小雨,你知道开店要多少钱吗?咱们哪有那个本钱?”
秦雨从枕头下掏出一个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:“我算过了,租个小门面,第一批进货,大概需要八百元。我这两年攒了三百,还差五百。”
“五百!那可是我两年的工资!”王秀兰惊呼。
秦雨眼神坚定:“我可以借。而且,我已经想好了卖什么——自己做衣服卖。”
“自己做?你什么时候会做衣服了?”
秦雨笑了。在乡下的那些年,她跟着村里的老裁缝学过手艺,只是从未告诉别人。她打开自己的箱子,拿出几件自己设计制作的衣服,款式新颖,针脚细密,完全不输百货商店里的货品。
王秀兰摸着衣服,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秦雨白天在纺织厂上班,晚上就设计服装样式,周末则到处寻找合适的店面。陈建军知道她的计划后,不仅帮她分析了几个店面的优劣,还为她介绍了可靠的布料供应商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帮我?”有一次秦雨忍不住问。
陈建军推了推眼镜,微笑道:“因为我相信你有能力做好。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,像你这样有想法又肯干的年轻人,应该得到支持。”
一九八七年秋天,秦雨的“雨虹服装店”在县城一条不算繁华但人流量不错的街道上开业了。店面只有十五平米,但布置得整洁温馨。开业第一天,秦雨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“这件衬衫怎么卖?”第一位顾客上门了。
秦雨深吸一口气,露出微笑:“八块钱,同志。这是上海最新的款式,全县城独一份。”
顾客试穿后很满意,爽快地付了钱。第一天下来,秦雨卖出了七件衣服,收入五十六元,相当于她在纺织厂大半个月的工资。
生意渐渐步入正轨,秦雨却并不满足。她注意到,县城里虽然有不少服装店,但大多款式雷同,缺乏特色。她开始根据顾客的身材特点提供修改服务,还推出了“定制服装”业务,很快就在县城小有名气。
一天傍晚,秦雨正准备关店,陈建军匆匆赶来。
“秦雨,有个机会!”他兴奋地说,“市里要举办个体户经验交流会,我们局里推荐了你。如果你能在会上分享成功经验,不仅能提升店铺知名度,还可能获得政策支持。”
秦雨愣住了:“我?去市里发言?”
“对,就是你。”陈建军肯定地说,“你的故事很有代表性——一个普通女工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个体经营者,这正是现在提倡的。”
在市里的交流会上,秦雨紧张得腿发软。但当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期待的目光,她突然平静下来。她讲述了自己从纺织女工到服装店主的经历,分享了经营中的酸甜苦辣,也提出了对个体经济发展的一些思考。
演讲结束后,掌声雷动。更让秦雨没想到的是,当地晚报记者采访了她,第二天,《从女工到店主:秦雨的奋斗之路》的报道登上了报纸第二版。
报道带来的效应是立竿见影的。不仅店里顾客大增,还有几个乡镇的供销社主动联系她,希望批发她的服装。秦雨的生意迎来了第一次飞跃。
随着生意越做越大,秦雨开始面临新的挑战。货源不稳定、资金周转困难、竞争对手模仿她的款式......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。最困难的时候,她连续三个月亏损,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
“要不,算了吧?”王秀兰劝她,“找个稳定工作,结婚生子,别这么折腾了。”
秦雨看着账本上红色的数字,沉默了许久,然后抬起头:“表姐,我不甘心。”
她开始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。为了稳定货源,她直接联系了上海的布料厂家;为了解决资金问题,她鼓起勇气向信用社申请了贷款;为了应对竞争,她加快了款式更新速度,还推出了会员制度。
在这个过程中,陈建军始终在她身边,提供建议和帮助。两人的关系也悄然发生变化,从朋友变成了恋人。
一九八九年春节,秦雨的服装店已经发展成为拥有三家分店的“雨虹服饰”,员工二十多人,年营业额突破十万元。除夕夜,陈建军来到秦雨租住的小屋。
“小雨,有件事我想了很久。”陈建军有些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,你的生意刚走上正轨,但我等不及了......”
秦雨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金戒指,样式简单,却闪着温暖的光泽。
“我愿意。”秦雨轻声说,眼睛湿润了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婚后我还是要继续经营我的事业。”
陈建军笑了:“这正是我爱你的原因之一。”
一九九零年五一劳动节,秦雨和陈建军结婚了。婚礼简单而温馨,秦雨穿着自己设计的红色连衣裙,笑容灿烂。婚宴上,不仅有亲朋好友,还有店里的员工和一些老顾客。
婚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实。秦雨继续拓展她的服装事业,陈建军则在工商局的工作中支持着更多像秦雨一样的个体经营者。夫妻俩互相支持,共同成长。
一九九二年,邓小平南巡讲话后,改革开放的步伐加快。秦雨敏锐地察觉到新的机遇,她决定将业务扩展到市里。这一次,她不再满足于小店面,而是计划开一家大型服装商场。
“这个风险太大了。”陈建军有些担忧,“投入这么多资金,万一......”
“我知道有风险。”秦雨握着他的手,“但时代在变,我们也得变。现在政策越来越好,人们的购买力也在提高,我相信这是个好时机。”
陈建军看着妻子眼中熟悉的光芒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,我支持你。”
一九九三年,“雨虹时尚广场”在市里最繁华的商业街开业,占地面积两千平米,是当时全市最大的私营服装商场。开业当天,人山人海,秦雨站在商场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顾客,感慨万千。
从一个小小的纺织女工,到拥有大型商场的女企业家,这条路她走了六年。六年里,有汗水,有泪水,有挫折,也有喜悦。她改变了命运,也为上百人提供了就业机会。
晚上打烊后,秦雨独自在商场里漫步。灯光下,各式服装整齐陈列,员工们正在整理货架,为第二天的营业做准备。她走到窗前,望着城市的夜景,想起了多年前刚到县城时的那个春天。
“想什么呢?”陈建军走过来,为她披上外套。
“想我这锦绣人生是怎么开始的。”秦雨靠在他肩上,“从一件八块钱的衬衫开始。”
陈建军搂住她:“不,是从你决定不认命开始的。”
窗外,城市的灯火如繁星闪烁,每一盏灯下,都可能有一个正在奋斗的故事。而秦雨知道,她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在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里,只要敢于梦想,勇于拼搏,每个人都能编织出自己的锦绣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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