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雾总是来得毫无预兆,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邂逅。爱德华站在泰晤士河畔,望着对岸的圣保罗大教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。他紧了紧风衣的领口,转身走进浓雾深处。

三个月前,爱德华还是一名在剑桥大学任教的历史学者,生活规律得像钟摆。直到他在大英图书馆的珍本区遇见了艾薇拉。她正踮着脚尖试图取下一本厚重的古籍,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,侧脸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令人心悸的弧度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爱德华听见自己说。
艾薇拉转过头,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笑意:“这本《中世纪炼金术手稿》似乎故意放得这么高。”
他们的相识始于对古老知识的共同痴迷,却迅速演变成一场无法控制的烈火。艾薇拉是神秘的,她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,只在夜晚出现,黎明前消失。她带爱德华探索伦敦那些被遗忘的角落——废弃的地铁站、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酒窖、河岸边的秘密花园。
“伦敦是一座森林,”艾薇拉曾在一座废弃的温室里对他说,手中把玩着一朵早已干枯的玫瑰,“表面上是秩序井然的城市,实际上每个角落都藏着秘密,就像森林里的蘑菇,只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露。”
爱德华沉迷于这场冒险,也沉迷于艾薇拉。但他渐渐发现,艾薇拉身上有种令人不安的特质。她会在最亲密的时刻突然变得疏离,眼中闪过难以解读的情绪;她会消失数日,回来后手腕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痕;她会在睡梦中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。
“告诉我你的秘密,艾薇拉。”一天深夜,在艾薇拉位于诺丁山的小公寓里,爱德华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艾薇拉从窗边转过身,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。“有些森林,”她轻声说,“一旦进入,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。”
第二天,爱德华决定调查艾薇拉的过去。他找到她在图书馆登记时使用的姓氏,追踪到一个早已关闭的芭蕾舞学校。学校的旧档案显示,二十年前,一名叫艾薇拉·罗森伯格的九岁女孩曾在这里学习,直到一场火灾夺走了她父母的生命,女孩随后被送往孤儿院。
但档案中的照片让爱德华脊背发凉——那确实是艾薇拉,却有着与现在完全相同的面容,仿佛时间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。
当晚,爱德华带着疑问来到艾薇拉的公寓,却发现门虚掩着。屋内一片狼藉,墙上有用深红色颜料写下的陌生符号,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气味。在卧室地板上,他找到了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。
日记的第一页写着:“第137次轮回,我仍然无法打破诅咒。”
随着阅读的深入,爱德华的世界观开始崩塌。艾薇拉并非普通人,而是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中的存在。每隔七年,她的记忆会被重置,但某些碎片会残留,形成一种永恒的既视感。更可怕的是,每一个与她产生深刻情感联结的人,都会在循环重置时遭遇不幸——失踪、意外,或更糟。
日记的最后一页是新鲜的笔迹:“爱德华,如果你读到这些,请立刻离开伦敦。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,而这正是危险所在。这座雾都森林是我的围城,而爱是唯一的钥匙,也是最毒的锁。”
爱德华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。他迅速藏起日记,假装刚刚到达。艾薇拉走进来,面色苍白但神情平静。
“我们必须谈谈。”爱德华说。
艾薇拉摇了摇头,灰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悲伤。“已经太迟了。循环将在三天后重置。这一次,我试图通过远离所有人来打破模式,但我遇见了你...”
她走向窗边,伦敦的雾正从街道上升起,渐渐吞噬着街灯的光晕。“我试过137次逃离这座森林,但每次都会被拉回原点。现在我才明白,森林不在伦敦,而在我的心里。而你,”她转身看着爱德华,“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要停留的人,而这可能会毁了你。”
爱德华走近她,握住她冰冷的手。“如果这是围城,那么我们一起寻找出口。”
艾薇拉苦笑:“出口也许存在,但代价可能是我们中的一人永远迷失在时间里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他们疯狂地寻找打破循环的方法。艾薇拉逐渐恢复了更多记忆——她曾是十九世纪的灵媒,因一次失败的仪式而被困在时间裂缝中。唯一的解脱方式是在重置时刻做出完全相反的选择,但每一次,对失去所爱的恐惧都让她重复相同的模式。
“这次会不同,”爱德华在第三天黎明时说,“因为这次你有我。”
重置的时刻在午夜降临。他们站在伦敦塔桥中央,浓雾如活物般缠绕着桥索。艾薇拉开始颤抖,记忆如潮水般退去,她的眼神变得空洞。
“爱德华?”她困惑地问,仿佛第一次见到他。
根据日记,此刻艾薇拉应该转身离开,开始新一轮的孤独轮回。但爱德华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“跟我来,”他说,“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,但请相信我。”
他拉着她跑下桥,穿过迷雾笼罩的街道,来到大英图书馆前。在珍本区那个他们初次相遇的书架前,爱德华取下了那本《中世纪炼金术手稿》。
“第一次相遇时,你告诉我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有一个秘密,”爱德华快速翻到末尾,“但当时我们被管理员打断了。现在,看看这个。”
书页的空白处浮现出发光的符号,与艾薇拉公寓墙上的符号相同。艾薇拉触摸那些符号,突然倒吸一口气,记忆如洪水般回归——不仅是这一轮的记忆,而是所有137次轮回的全部。
符号的光芒越来越亮,延伸成一条光之路,穿过书架,通往图书馆深处一扇从未存在的门。
“选择吧,艾薇拉,”爱德华轻声说,“走进那扇门,可能会获得自由,但也可能永远消失。或者留下,继续这无尽的循环。”
艾薇拉看着爱德华,眼中闪过137次人生的喜怒哀乐。然后她笑了,那是一个真正自由的笑容。
“这次,”她说,“我选择不独自面对。”
她没有走向光之门,而是牵起爱德华的手,走向图书馆的出口。当他们踏入伦敦的晨雾中时,身后的光之门缓缓消失。
“循环打破了吗?”爱德华问。
艾薇拉望向逐渐清晰的天空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无论前方是什么森林,我们都不再是孤独的囚徒。”
第一缕阳光穿透雾气,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。在伦敦这座永恒的雾都森林中,两个身影并肩走着,不再寻找出口,而是学习在围城中建造家园。
有些森林从未打算让人穿越,只教人如何在其中生活。而最坚固的围城,有时只需要另一个人的手,就能变成通往自由的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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