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城市霓虹依旧闪烁，但有些角落永远照不进光。
在桥洞下，李梅裹紧单薄的毯子，数着远处高楼熄灭的灯火。五年前，她还是那栋写字楼里的白领，如今却成了这座桥的“常住民”。精神疾病的诊断书像一道判决，将她从正常生活的轨道上剥离，最终滑向城市的边缘。
“人们说我们是‘流浪汉’，但很少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。”李梅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我们不是选择坠落，而是被生活一点点剥离。”
看不见的坠落轨迹
社会边缘群体的构成远比想象中复杂。他们中有因精神疾病失去社会支持的病人，有被家庭暴力驱逐的女性，有因年龄歧视失业的中年人，有逃离原生家庭的LGBTQ+青少年，也有因一次医疗事故耗尽积蓄的普通人。
张伟曾是建筑工人，一次工伤让他失去三根手指，也失去了工作。赔偿金在漫长的诉讼中消耗殆尽，妻子带着孩子离开。“一夜之间，我从养家糊口的人变成了‘累赘’。”他苦笑着展示残缺的右手，“这只手不仅失去了手指，也失去了握住社会的能力。”
边缘生存的日与夜
边缘生存有一套不为人知的规则。24小时快餐店的角落是最温暖的过夜点，公共图书馆是冬季最好的避寒所，慈善机构的供餐时间必须牢记，而警察的巡逻路线更要了然于心。
“尊严是奢侈品。”王芳说。她曾是一名教师，因举报学校腐败被解雇，档案上的污点让她再也找不到正式工作。“当你为了一个馒头排队两小时，当你不得不使用公园的水龙头洗漱，当你因为身上的气味被路人避开——那些曾经支撑你的东西会一片片剥落。”
但即使在最艰难的环境中，人性依然闪烁微光。边缘群体内部形成了独特的互助网络：共享信息、轮流守夜、照顾病患。李梅的毯子就是一位刚找到临时工作的“桥友”留给她的。“在这里，我们可能是彼此唯一的支撑。”
系统的裂缝与个人的挣扎
社会救助体系存在诸多裂缝。精神疾病患者需要稳定地址才能获得持续治疗，而无家可归者恰恰没有固定住址；临时收容所有严格的入住时间，但许多临时工作要求夜间工作；身份证明文件丢失后，补办需要固定地址和一系列证明，形成无解循环。
“我们不是不想爬出来，而是找不到用力的支点。”年轻的阿杰说。他因性向被家庭驱逐时只有17岁，没有完成学业，没有工作经验，只能在灰色地带谋生。“每次试图回归‘正常’世界，都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。”
破碎中的完整人性
边缘生存最残酷的剥夺，或许不是物质，而是被看见、被承认为“完整的人”的权利。但令人震撼的是，许多人在破碎中依然保持着人性的完整。
张伟用捡来的粉笔在桥墩上画画，他的“桥洞画廊”吸引了一些路人驻足；王芳在避难所里教孩子们识字；李梅则用捡来的纸笔记录下边缘生活的点滴，希望有一天这些文字能让世界理解“坠落”背后的故事。
“天使不是不会破碎，而是破碎后依然尝试发光。”李梅在日记中写道，“我们需要的不是怜悯，而是被理解；不是施舍，而是机会；不是边缘化，而是重新连接的可能。”
重建连接的可能性
改变正在发生，虽然缓慢。一些城市开始推行“住房优先”政策，为无家可归者提供稳定住所，再解决其他问题；社区中心开设的“低门槛”服务，不再要求提供复杂证明；志愿者组织建立“桥梁项目”，帮助边缘群体逐步重建与社会连接。
但根本的转变需要更广泛的社会认知：边缘群体不是城市的“污点”，而是社会问题的集中体现；他们的处境不是个人失败的证明，而是系统裂缝的结果；他们的故事不是遥远的悲剧，而是关乎每个人尊严的社会镜像。
黎明前的时刻最黑暗，也最接近光明。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桥洞，李梅收起日记，开始新一天的生存。在破碎与完整之间，在边缘与中心之间，在坠落与飞翔之间，这些“破碎的天使”仍在寻找回归的方式——不是作为被修复的客体，而是作为重建连接的主体。
城市醒了，桥上的车流开始轰鸣。在喧嚣之下，那些微弱却坚韧的生命故事，仍在继续书写。他们提醒着我们：一个社会的温度，不在于其中心多么辉煌，而在于它如何对待那些最边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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