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水将沸未沸时,撮几茎白茶投入素瓷盖碗。滚水一激,那些蜷缩的叶便缓缓舒展开来,像沉睡的魂灵被唤醒,在澄澈的水中浮沉、旋转,最终又静静卧于杯底。水色渐渐晕染出一抹极淡的杏黄,通透得能望见碗底青花的纹路。这颜色,不像红茶那般浓酽,不似绿茶那般青碧,更无乌龙茶的层叠秋意。它淡,淡得几乎要化在光里;却又醇,醇得能品出山岚雨露与漫长时间的味道。

我忽然觉得,这白茶的性子,倒有几分像中国画里的留白。它不争抢,不喧哗,只是安然地存在着,将那满杯的“空”与“淡”,留予看画的人、品茶的人,去填满各自的遐思。它不像酒,要催发你的狂歌与眼泪;也不像咖啡,要榨取你的清醒与精力。它只是陪伴,是默然相对的知己,在你需要静一静的时候,递上一片清凉的荫翳,或是一段无言的时光。
看着杯中沉浮的叶,思绪便也跟着飘远了。想起唐人卢仝的《七碗茶诗》,从“一碗喉吻润”喝到“七碗吃不得也”,通体轻畅,竟要“乘此清风欲归去”,那是何等的酣畅与仙逸。又想起宋人杜耒那句“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”,围炉夜话的暖意,全在一瓯茶汤里了。那茶里,有友情的温厚,有生活的清欢。
然而我手中的这杯白茶,似乎又不止于此。清欢是好的,是人间的、温热的趣味。但白茶之味,在清欢之外,似乎更指向一种空寂的禅境。它太素净了,素净得滤尽了一切烟火色的欲望与悲喜。古人制白茶,是最顺应自然的法子,不炒不揉,唯有萎凋与干燥,近乎虔诚地保留了茶叶本真的面貌。这不像制作,更像一种“守护”与“呈现”。品饮它,便也像是在参与一场安静的仪式,舌尖触碰的,仿佛是未经雕饰的山野本味,是风雨阳光最原初的记忆。
这味道引着你,不知不觉便从“有味”品到了“无味”。初入口时的清甜与幽香渐渐淡去后,喉间回荡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“空”与“润”。那不是寡淡,而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通透与安稳。仿佛尘虑一洗,胸中那些淤塞的、纷乱的、喧嚣的,都被这澄明的汤液一一涤荡,沉淀下去。心,便像那杯底的茶叶,经过一番浮沉,终于找到了妥帖的归宿,静了下来。
此刻,窗外的市声依然隐约可闻,但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,不再能侵扰此间的宁静。我忽然明白了,为何自古禅门与茶事渊源最深。赵州和尚那句著名的“吃茶去”,三字之间,并无玄理,却道破了一切机锋。喝茶去,在拿起与放下的日常里,在咀嚼这微苦与回甘的当下中,便是修行,便是悟道。茶,尤其是这至淡至净的白茶,它本身不就是一味禅药么?它不给你激昂的启示,不落言筌,只是用它全部的存在,告诉你何为“本来面目”,何为“活在当下”。
一泡,两泡,三泡……汤色渐次浅下去,滋味却依然绵绵不绝,由清甜转为更幽远的甘醇。这多像我们的人生,少年时锋芒如新茶,意气风发;中年后世事沉浮,百味杂陈;待到一切波澜过尽,或许才能企及这般老白茶似的境界——味道淡了,劲道却内敛地化入骨髓,成为一种圆融的、平和的力量。不再追求浓烈刺激的“清欢”,而是在这至淡的“无味”里,照见自己澄明的本心。
杯中的茶,终于淡至若无。那几片茶叶,也全然舒展开,静静地躺在那里,完成了它们全部的使命。它们曾在水的高温中翻滚,最终归于彻底的平静。这沉浮,这静定,不正是生命的全部隐喻么?
我轻轻放下茶杯,心中一片安然。这一叶白茶的沉浮里,我未曾渡往那热闹鲜妍的“清欢”彼岸,却仿佛窥见了一隙“禅心”的微光。那光,不在远处,就在这杯尽茶凉、万籁俱寂的当下,清澈,明亮,圆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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