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门,便一脚跌进了旧时光里。不是跌,是沉,沉进一种温润的、带着草木清气的静。小院不大,方方正正,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温热的玉。墙角那株老槐树,枝叶蓊蓊郁郁的,筛下满地晃动的、碎金子似的光斑。时光在这里,仿佛不是向前流淌的,而是打着旋儿,懒洋洋地沉淀下来,积成一层厚厚的、可供触摸的暖。

童年的声响,便从这静谧里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抽出来。不是抽,是漾开。先是听见“沙沙”的,是外祖母在青石台阶上扫着几片昨夜风吹落的槐叶。那声音极轻,极有耐心,一下,又一下,像给这宁静的早晨打着安稳的节拍。接着,是“咕嘟咕嘟”的响,是红泥小炉上的白粥,在瓦罐里吐着安详的泡泡,米香混着水汽,丝丝袅袅地缠上来,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。忽然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是邻家孩子拍纸牌的声音,随即爆发出一阵清亮的、毫无挂碍的笑,像一群受惊的麻雀,“呼啦啦”地掠过院墙,又散到不知哪片云里去了。这些声音,远了,又近了,虚虚的,实实的,织成一张柔软的网,将我轻轻罩住。我仿佛又变回那个赤脚在院里疯跑的孩子,膝盖上总带着新鲜的青痕,心里却盛着整个夏天的、用不完的快乐。
目光所及,皆是故乡的印记。那印记不在恢弘的庙堂,不在显赫的门楣,全在这小院的肌理里。南墙根下,一溜儿陶盆瓦罐,种着些不打眼的草花:指甲花、太阳红、晚饭花,开得泼辣又随意,是乡下女儿家那种不施粉黛的美。墙是灰扑扑的,雨水在上面画出深浅不一的痕,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,晕染着谁也说不清的往事。墙头偶尔探过一枝邻家的石榴,花正红得灼眼,那份热闹,也是慷慨的、不分你我的。窗棂是木头的,旧得发黑,上面的雕花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了,可那“卍”字不到头的图案,还固执地诉说着祖辈对绵长福泽的朴素祈愿。就连脚下踩着的青砖,缝隙里都挤出茸茸的、倔强的青苔,踏上去,仿佛能触到这片土地深处,那潮湿而温厚的呼吸。这一切,都带着一种安分守己的、与天地和解的神情,它们不言语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沉地告诉你:你从哪里来。
而这一切的底色,是一种近乎奢侈的“慢”。这慢,不是停滞,是一种饱满的、自足的从容。日头走得慢,从东墙移到西墙,要花上好长好长的光景,长得够你看完蚂蚁搬家,听完蝉声从嘶鸣到疲倦。人们的日子也慢,早饭可以吃到日上三竿,午后的瞌睡,能从树影斑驳做到日影西斜。没有要紧的事催着,没有聒噪的声响赶着。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拉长了,发酵了,变成了一种可以细细品咂的滋味。你看见一只蝴蝶,颤巍巍地停在一朵将谢的月季上,翅膀一张一翕,那样专心致志,仿佛它的整个世界,就是那一缕残存的花香。这份慢,让心也沉静下来,像一粒尘埃,终于肯安安稳稳地落定,不再随着外界的风,惶惶然地飘摇了。
我静静地站着,忽然觉得,这小院,何尝不是一只巨大的、温柔的茧?它用童年的记忆作丝,用故乡的风物作缕,再用那慢悠悠的时光,一层层、一圈圈地将你包裹。外面世界的喧嚣、匆促、纷争,都被那堵不高不矮的院墙,轻轻地隔在了外面。在这里,你褪去了所有社会赋予的硬壳,重新变得柔软、敏感,与一片叶子的颤动、一缕光线的转移,都能生出深深的共鸣。
夕阳终于把最后一抹金红,涂上老槐树的梢头。小院的时光,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存的、旧旧的蜜色。我知道,我终将推开这扇门,重新走进那个车马喧嚣的世界。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同了。这小院馈赠给我的,不是一段可供凭吊的往事,而是一剂沉淀在血脉里的“慢”。它让我在往后任何仓皇的时刻,都能在心里,悄然开辟出这样一方小小的庭院——那里有永不消散的草木香,有外祖母扫地的沙沙声,有一只蝴蝶对一朵花的专注,更有一种让灵魂得以栖息的、悠长而安稳的节奏。这小院的时光,原来从未逝去,它只是悄然内化,成了我行走世间,一份最沉静、也最丰厚的行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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