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,拂过天星小轮陈旧的木质船舷。引擎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,船身微微摇晃,劈开墨绿色的海水,在身后拖出一道逐渐消散的白痕。我从上环码头登船,前往尖沙咀。这短短十来分钟的航程,是香港最廉价的观光,也是最深刻的隐喻。我倚在船舷,试图用“第三眼”——一种既非游客猎奇、也非居民惯性的目光——去凝视这座在流动边界中不断自我重塑的城市。

渡轮本身就是一部移动的香港简史。自1888年天星小轮开始运营,这抹航行于维港的白色身影,便见证了殖民旗帜的升降、金融大厦的疯长、以及无数个体命运的沉浮。它曾是连接港岛与九龙的主要动脉,如今在海底隧道与地铁的夹缝中,固守着一份不合时宜的浪漫。船上,穿西装打领带的金融精英与背着帆布袋的本地阿婆并肩而坐;举着相机兴奋张望的游客,与望着窗外海面出神的老人共享同一片风景。渡轮成了一个微缩的公共空间,不同时空的香港在此交汇、重叠。
我的“第三眼”首先看到的,是地理与心理边界的双重流动。维港这条天然的水道,本是分隔港岛与九龙的明确边界。然而,渡轮的往复穿梭,恰恰在不断地“缝合”与“跨越”这条边界。它让对岸的风景成为日常视野的一部分,使得“边界”在物理上被频繁穿越的同时,在心理上也变得模糊而富有弹性。这恰似香港自身的命运:它始终处于某种边界状态——中西之间、传统与现代之间、全球化与在地性之间。渡轮的行进轨迹,仿佛在反复描摹这座城市的核心体验:永远在“之间”,永远在过渡,永远在从一个状态摆渡到另一个状态。
目光掠过海面,两岸的风景构成一幅奇异的拼贴画。一边是中环密不透风的玻璃幕墙森林,资本与权力的图腾以几何形态直插云霄,冰冷、高效、充满未来感。另一边是尖沙咀略带斑驳的旧楼、庞大的文化建筑群与永远熙攘的游客长廊。渡轮行驶在中央,仿佛穿梭于时间的隧道,连接着香港的“现在进行时”与“过去完成时”。更有趣的是视角的转换:当你置身中环的摩天楼中,你看到的是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“断面”;而当你从海上的渡轮平视或仰视这片天际线时,你看到的是一个更具整体感、也更具压迫感的“立体全景”。渡轮提供了逃离固定视角的可能,让人在移动中,重新衡量这座城市的尺度与距离。
船上的人间烟火,是另一种边界的消弭。耳边混杂着粤语、普通话、英语,还有各种难以辨识的方言。一位老伯用旧式收音机听着粤剧,咿呀的声调与年轻游客手机里流出的流行乐微妙地共存。卖票员机械而熟练地收钱、撕票,这个动作他可能重复了数十年。在这里,日常生活的坚韧与全球化的流动并行不悖。渡轮像一个民主的剧场,每个人都是临时演员,也都是观众,共同演绎着香港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一面。这种“同在”,超越了社会阶层与身份的边界,哪怕只是航程中的短短一瞬。
随着渡轮靠岸,引擎声渐息,短暂的共同体体验即将解散。人们匆匆起身,汇入两岸更庞大、更匆忙的人流。然而,那“第三眼”所见的景象却留了下来:香港不是一个凝固的、可供简单定义的地理名词或文化符号。它更像这艘永不停歇的渡轮,本身就是一个“过程”。它的魅力与复杂性,正蕴藏在这种永恒的流动与跨越之中——在咸水海风的吹拂下,在引擎的低声轰鸣中,在两岸风景的持续对流里。
或许,认识香港最好的方式,就是让自己成为这渡轮上的一名乘客,不再急于抵达某个确定的“彼岸”,而是珍惜并思考这段“在边界之上”的航行本身。在这流动的疆域里,每一次摆渡,都是一次对香港的重新发现,也是对自我认知边界的一次温柔拓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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