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水浑浊如黄汤，在壶口瀑布附近打着漩涡。老李站在岸边，手里握着一根特制的长杆，目光在水面上逡巡。他已经在这段河岸上走了三十七年，打捞起过两百多具遗体。
“今天水流急，可能会有。”老李对身边的新徒弟小王说。小王刚来三个月，还不太适应这份工作。
“师傅，您是怎么坚持这么多年的？”小王问。
老李没有立即回答，目光投向远方。远处，黄河水奔腾不息，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向东。
“第一次打捞是在1986年，”老李终于开口，“那年我二十五岁，还是个渔民。那天早上，我在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尸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红棉袄。”
老李记得很清楚，那具女尸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，口袋里有一封被水泡烂的信。后来警方确认，女孩是从上游跳河自尽的，因为高考失利和家庭压力。
“从那天起，我就开始帮忙打捞。”老李说，“一开始只是偶尔，后来就成了专职。”
黄河被称为“中国的母亲河”，但也因其湍急的水流和复杂的河道，成为许多人生命的终点。自杀者、意外落水者、无名尸……老李打捞起的每一具遗体，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有着自己的故事。
“看那边！”老李突然指向河中央。一个黑色的物体在漩涡中时隐时现。
两人迅速行动起来。老李撑船，小王准备工具。船靠近后，他们看清那是一具男性遗体，面朝下漂浮着。
打捞过程熟练而迅速。老李用特制的钩杆轻轻勾住遗体的衣服，慢慢拖向岸边。他的动作出奇地温柔，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安眠。
遗体被抬上岸后，老李仔细检查。中年男性，约四十岁，衣着普通，身上没有任何证件。只有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已经停走的廉价手表，表盘背面刻着“给最爱的爸爸”。
“通知警方吧。”老李叹了口气，用准备好的白布轻轻盖住遗体。
等待警方到来的时间里，老李坐在岸边抽烟。小王注意到，师傅每次打捞后都会这样静静地坐一会儿。
“您在想什么？”小王问。
“我在想，他是谁，从哪里来，为什么会在黄河里。”老李吐出一口烟圈，“每个人都有故事，即使他们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。”
警方到来后，确认这是一起意外落水事件。男子是上游村庄的村民，三天前在河边钓鱼时失踪。他的家人正在焦急地寻找。
当男子的妻子和女儿赶到时，哭声撕心裂肺。女儿大约十岁，紧紧抱着母亲，眼睛红肿。老李默默退到一旁，看着这悲伤的一幕。
“谢谢您，谢谢您找到了他。”妻子哽咽着对老李说，“至少……至少我们能带他回家了。”
这句话让小王突然明白了师傅坚持的原因。打捞遗体不仅是为了让逝者安息，更是为了给生者一个交代，一个 closure（了结）。
“很多人觉得我们的工作晦气，”回去的路上，老李说，“但我觉得，这是对生命的最后尊重。每个被遗忘在黄河里的人，都值得被找回，被安葬，被记住。”
老李的家里有一个特殊的笔记本，记录着每一具他打捞起的遗体的详细信息：发现日期、地点、外貌特征、随身物品。对于身份不明的，他还会画下遗体的面部特征和特殊标记。
“这是第203个。”当晚，老李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打捞的男性。“希望能帮助更多人找到失踪的亲人。”
小王翻看师傅的笔记本，发现里面不仅有记录，还有一些剪报。那些是多年来关于黄河溺水事件的新闻报道，以及一些家属的感谢信。
“1998年7月，打捞起一名十二岁男孩，系游泳意外。父母从陕西赶来，跪地感谢。”一条记录旁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，是一对夫妇抱着一个男孩的遗像。
“2005年3月，打捞起一名年轻女性，怀中紧抱婴儿照片。后证实为产后抑郁自杀。”这条记录旁，贴着一朵干枯的小花。
“2010年11月，打捞起一位老人，口袋中有给子女的遗书，内容为‘不想拖累你们’。”这条记录下，老李用红笔写道：“子女痛哭悔恨，早该多回家看看。”
每一页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生，每一行字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。
“师傅，您没想过换工作吗？”小王问。
“想过，”老李诚实地说，“特别是刚开始那几年。但每次看到家属找到亲人时的表情，我就知道这工作有意义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黄河带走了他们的生命，但至少，我们可以帮他们回家。”
窗外，黄河水声隐约可闻。这条古老的河流见证了无数生命的开始与结束，而像老李这样的捞尸人，则默默守护着生命最后的尊严。
“明天早点来，”老李对小王说，“天气预报说上游有雨，水流会更大。”
小王点点头。他不再像三个月前那样恐惧和排斥这份工作了。他开始理解，打捞死亡，其实是在打捞那些被遗忘的人生，给生者以慰藉，给逝者以安宁。
黄河依旧奔流不息，而岸边，那些默默无闻的捞尸人，继续着他们特殊而神圣的工作——在浑浊的河水中，打捞死亡，也打捞被遗忘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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