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的站台上，最后一班列车静卧在轨道上，像一头即将远行的巨兽。车厢里空荡荡的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。李师傅拉开车门时，一股冷风灌进来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制服。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跑车，从这座北方城市开往南方的终点站，全程十二个小时，正好在零点钟声敲响时抵达。
“师傅，这车……还开吗？”一个背着巨大编织袋的中年男人怯生生地问，袋子里鼓鼓囊囊的，露出半截塑料玩具车。
“开，怎么不开。”李师傅接过车票，“最后一班，送你们回家过年。”
男人连声道谢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编织袋小心地放在身旁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行李。
列车缓缓启动，城市的光影在窗外流淌成一条温暖的河。李师傅开始例行巡检，三十年来，他在这条线上走了上千个来回，每一个连接处的声响、每一扇车窗的震颤，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。
三号车厢里，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手机抹眼泪。李师傅递过去一包纸巾：“跟家里闹别扭了？”
女孩哽咽着：“三年没回家了，我妈说今年再不回来，就……就当我没这个女儿。”她举起手机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购票失败记录，“我抢了半个月票，最后只能买这趟最慢的。”
“能回家就好。”李师傅想起自己年轻跑车时，也有好几个春节没能回家。那时儿子还小，总在电话里问：“爸爸，火车比爸爸还忙吗？”
走到六号车厢，两个建筑工人正在分食一袋花生米，脚边堆着安全帽和磨破的背包。“来，师傅，一起喝点！”年长些的工人举起半瓶白酒。李师傅摆摆手，在他们对面坐下。两人说，工地放假晚，工资今天下午才结清，这是唯一还能买到的车票。“老婆孩子等着呢，”年轻的那个憨笑着，“答应给闺女带个洋娃娃，差点就忘了。”
列车穿过隧道，黑暗笼罩车厢。瞬间的寂静里，李师傅听见有人在哼歌，调子很轻，是《常回家看看》。他想起有一年除夕，车上只有一个盲人乘客，那人说：“我不需要看窗外，听轮子轧过铁轨的声音，就知道离家越来越近了。”
餐车准备了简单的年夜饭——速冻饺子。李师傅帮着加热后，一盒盒分给乘客。那个背编织袋的男人从袋子里掏出几个苹果：“自家种的，甜。”年轻女孩拿出巧克力分给大家。建筑工人贡献了花生米。小小的餐车里，突然有了年夜饭的热闹。
“咱们这也算一起守岁了！”不知谁说了一句。大家举起纸杯，以茶代酒，互相说着吉祥话。窗外，偶尔有烟花在远方的村庄上空绽开，像在为他们引路。
零点前十分钟，列车开始减速。广播里响起《春节序曲》，乘客们纷纷收拾行李，脸上闪着光。李师傅站在车门前，看着熟悉的站台越来越近。儿子说好了要来接他，退休后的第一个春节，他们终于能一起吃团圆饭了。
列车停稳，车门打开。站台上灯火通明，接站的人群中，李师傅一眼看见儿子高高举起的牌子：“欢迎老爸光荣退休！”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跑车时，师傅说的话：“咱们这工作啊，送千万人回家，最后才回自己家。”
乘客们涌向出口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，却又在出站前回头对他挥手：“师傅，新年快乐！”“谢谢您送我们回家！”
李师傅最后一个下车。儿子接过他手中的乘务包，他回头望去，空荡荡的列车静静停在轨道上，完成了一年中最后一次使命。而更远的远方，还有无数这样的列车，载着无数这样的归人，在除夕夜里穿过茫茫夜色，奔向等待的灯火。
站外，新年的钟声正好敲响。李师傅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已经有了鞭炮的味道。这一次，他终于也在钟声里，回到了自己的除夕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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