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何时开始落的,竟不曾察觉。待我推开窗时,天地已是一片茫茫的白了。那白,不是宣纸的素白,也不是月光的冷白,是一种含着水汽的、温润的、将一切棱角都包裹起来的白。远山不见了,近树也只余下疏疏朗朗的几笔淡墨的影子,像是谁用极淡的笔触,在无边的白绢上随意点染的。万籁都沉了下去,沉在这无边无际的、柔软的白色里。世界仿佛被一只巨大的、温柔的手,轻轻按下了静音键。于是,那雪落的声音,便浮了上来。

起初,是听不见的。你得先将自己心里的那些声响——日间的纷扰,未竟的思虑,乃至对“听”这件事本身的期待——都一一拂去,像拂去琴案上的一层薄尘。然后,将整个心神,都松开来,交付给这片混沌的、清寂的天地。这时,那声音才丝丝缕缕地,渗进你的耳廓,不,是渗进你的心里。
那不是一种可以用言辞描摹的声音。若勉强说来,它像是极细的蚕,在啃食着无边无际的桑叶,沙沙的,却又比那更轻,更虚,仿佛只是空气本身在微微地颤栗。又像是有无数的、看不见的素衣仙子,提着裙裾,以最轻盈的舞步,从九霄的云阶上,一路旋落下来,她们的衣袂与气息摩擦着虚空,发出这宇宙间最静谧的合唱。这声音太轻了,轻到你疑心是自己的幻觉;可它又是如此地充盈,充盈到塞满了整个天地,让你觉得,自己便是被这声音托着、拥着的一粒微尘。
我忽然想起古寺里的老僧。在香火冷落的冬日,他是不是也这样,独自坐在禅房里,听一日的雪?他听的,又是什么?是雪片穿过古松针叶时那一声几乎不存在的“嗒”?是积雪终于不堪重负,从檐角滑落时,那“扑”的一声轻叹?或许都不是。他听的,该是这雪声背后,那更深的寂静罢。那寂静,不是无声,而是一种活泼泼的、蕴藏着无限生机的“大有”。雪在落,便是天地在呼吸;这呼吸匀长而深静,便是一部无字的经卷,在眼前,在耳畔,徐徐地铺展开来。
这经卷,没有梵文的曲折,没有汉字的方严。它的文字,是那一片片六出的、绝不雷同的冰晶;它的章节,是那由疏而密、由缓而急又复归于疏缓的节奏;它的义理,便在这生灭、来去、覆盖与显露的当下。你看,那嶙峋的怪石,被雪抹平了;那污浊的沟壑,被雪填满了;那枯槁的枝桠,因承载了雪,反而显出一种丰腴而温柔的弧线。雪不言语,却仿佛在说:一切的凸凹,皆可抚平;一切的色彩,终归纯素;一切的衰朽,都能暂时获得一个崭新而浑然的轮廓。
这不正是最深的禅意么?它不教你抗争,只示你以包容;不给你答案,只引你去观照。它让这嚣扰的、错综的世界,获得一个短暂的、寓言般的统一。在这统一的白之下,是非、得失、你我、古今,那些坚固的分别心,似乎都开始松动、融化。人站在其中,便容易忘了自己,仿佛也成了这茫茫经卷里的一个标点,一个呼吸,虽渺小,却也因此与这广大的宁静,有了关联。
邻家的孩童终究是耐不住这寂静的,欢叫着冲进雪地里,鲜红的绒帽像一粒跳动的火苗。霎时间,那无字的经卷便被戳破了一个洞,活泼泼的人间气“呼”地涌了进来。雪声依旧,却仿佛换了韵脚,混进了清脆的笑语与咯吱的足音。这倒也好,禅意不总是在孤绝的峰顶,它也在着这冷暖的交织、静闹的转换之中。没有那一片纯白作底,这鲜红的热闹,又怎能如此灼眼?没有这漫长的寂静,那一声欢笑,又怎能直抵人心?
雪渐渐小了,终于停了。天空透出一种被水洗过的、淡淡的青灰色。那部铺天盖地的无字经,似乎也诵读到了尾声,余韵却更长,更悠远。它曾覆盖一切,如今,它正悄然隐去,将世界交还。屋瓦开始露出深黛的脊线,枝头有雪化成水,滴落下来,那声音,清脆得叫人心头一颤。
我知道,明日,或许就在午后,这经卷便会了无痕迹。泥泞会现出,喧嚣会重来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但总有一些什么,是不同的了。是那枯草根处,雪水润泽过的一丝凉意?是那空气里,清冽如薄荷的余息?还是心里,被那无边寂静洗涤过的一小片空明?
我关上窗,将那一片正在消融的、无字的天地关在外面。案头,依旧是那些有字的书卷,密密麻麻,等着我去研读。但我的耳中,心里,却仿佛还回荡着那更浩瀚的声响——那是雪的微语,是天的呼吸,是一部读不完的、却已悄然改变你的无字真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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