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猫第一次出现在回廊尽头时,我正数着脚下的地砖。

第一百三十七块,墨绿色的大理石上有一道白色的裂痕,像闪电劈开了深夜的天空。我蹲下身,指尖划过那道裂痕,冰凉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脚步声——不是人的脚步声,而是那种轻盈的、几乎不触碰地面的、属于猫的脚步声。
我抬起头。
它站在回廊的另一端,距离我大约二十步远。一只纯黑色的猫,眼睛是琥珀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小小的灯笼。我们就这样对视着,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。然后它转身,消失在拐角处。
我站起身,跟了上去。
这不是我第一次在这座回廊里迷路。事实上,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徘徊了多久。回廊似乎没有尽头,只有无尽的拱门、石柱和重复的壁画。壁画上描绘着四季的轮回:春天的樱花、夏日的荷塘、秋天的枫叶、冬日的雪景。但奇怪的是,无论我走多远,壁画总是在描绘同一个季节——深秋,枫叶正红得快要燃烧起来。
黑猫成了我唯一的向导。
它从不靠近我,总是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。我快它也快,我慢它也慢。有时它会停下来,舔舔爪子,或者抬头看着拱顶上的浮雕。那些浮雕雕刻着各种神话生物:衔尾蛇、狮鹫、凤凰、独角兽。黑猫尤其喜欢在凤凰的浮雕下停留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浴火重生的鸟,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。
我开始和它说话。
“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?”我问它。
它甩了甩尾巴,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没有回答。
“你也在寻找什么吗?”
它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刻,我仿佛在它眼中看到了某种理解——不是猫的理解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智慧的东西。然后它继续前行。
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。时间失去了意义,饥饿和疲倦也变得模糊。回廊的光线永远保持在黄昏时分,那种金红色的、温暖而忧郁的光。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:某些石柱上有细小的刻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遍遍划过;某些地砖下传来空洞的回音;某些壁画的人物眼睛会随着我的移动而转动。
有一天,黑猫没有出现。
我在它常停留的凤凰浮雕下等了很久——也许是几个小时,也许是几天。回廊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孤独像潮水一样涌来,比迷路本身更令人恐惧。我开始怀疑黑猫是否真的存在过,或者它只是我孤独心智创造出来的幻影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我听到了微弱的喵呜声。
声音来自一面墙壁。我走近,发现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我把耳朵贴上去,听到了更清晰的猫叫声,还有……流水声?我用力推墙,墙壁纹丝不动。但当我后退一步时,注意到墙角的阴影处有一个小小的猫爪印。
我蹲下身,顺着爪印的方向看去。在壁画中一棵枫树的根部,有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树洞。我伸手进去,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——一把钥匙。
钥匙很古老,铜制的,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铜锈。钥匙柄雕刻成凤凰的形状,和我头顶浮雕上的凤凰一模一样。我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?回廊里根本没有门,只有无尽的拱门。
我继续寻找。这次我更加仔细,不放过任何细节。终于,在一幅描绘秋日祭典的壁画中,我发现了异常:画中一个巫女手中提着的灯笼,不是画上去的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微小的金属凸起。我把钥匙插进去,轻轻转动。
墙壁无声地滑开了。
门后不是另一个回廊,而是一个庭院。真正的庭院,有泥土、青草和天空。虽然是夜晚,但我能看到星星——真正的星星,而不是回廊拱顶上绘制的金色斑点。庭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枫树,红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。树下,黑猫正蜷缩着睡觉。
我走过去,在它身边坐下。它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闭上了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吗?”我问。
它没有回答,但我知道答案。
我靠在树干上,抬头看着星空。回廊还在那里,在我身后,但已经不再重要。我找到了比出口更重要的东西——不是逃离,而是接纳;不是终点,而是此刻。
黑猫挪了挪身体,靠在我的腿边。它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,真实而温暖。
在无尽回廊中寻找归途的我,最终发现归途不在任何地方,而在与另一个迷失灵魂相遇的瞬间。当两个孤独的影子在永恒的黄昏中交汇,迷宫便不再是迷宫,而成了家园。
枫叶轻轻飘落,一片,两片,覆盖了我们来时的足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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