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尚未散尽,濠河的水面泛着鱼鳞般的银光。第一缕炊烟从临河的窗棂里飘出来,淡淡的,融进水汽里。阿婆们提着竹篮走下青石台阶,篮子里是昨夜浆洗好的衣裳。棒槌声便响起来了,“梆、梆、梆”,不紧不慢,像这河水千百年来的心跳。她们蹲在伸向河面的石板上,手臂起落间,水花溅湿了挽起的裤脚。偶尔直起身,捶捶腰,望一眼对岸同样忙碌的身影,并不说话,只一个眼神,便又低下头去。这棒槌声里,有丈夫汗衫上田泥的印记,有儿女裤脚奔跑的裂口,也有自己头巾边磨损的经纬。衣裳在河水里舒展、翻滚,泡沫聚了又散,像她们说不出口的岁月。

河水记得每一张面孔。那个叫水妹的姑娘,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在河边梳妆。木梳从乌黑的长发间滑过,她偷偷望着水里自己的影子,又望望远处桥上走过的年轻货郎,脸就红了。母亲在一旁淘米,瞥见女儿的神情,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后来水妹成了新妇,红盖头是在河边被风吹起的,喜糖撒进水里,引得小鱼儿争抢。再后来,她抱着孩子在河边洗衣,孩子哭闹,她便哼起母亲哼过的歌谣。如今她的女儿也到了在河边顾影自怜的年纪,而她成了当年沉默的母亲。一代代的影子叠在水里,分不清谁是谁的青春。
濠河的女人们最懂水的脾气。梅雨时节,河水涨上来,漫过最低的几级台阶。她们并不惊慌,只是把洗衣的位置往上挪几阶,照旧“梆、梆、梆”地捶打着生活。三伏天,河水温吞吞的,她们便趁着日头未起时做完活计,把清爽留给清晨。最怕的是干旱年,河水瘦成一条细线,露出河底黑黢黢的淤泥。那时节,她们要走上半里路,到上游的深潭取水。扁担压弯了肩膀,水桶晃晃悠悠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。但没有人抱怨——水少了,就省着用,一盆水先洗脸,再洗衣,最后泼在门前的菜畦里。她们像芦苇,水丰时舒展,水枯时深扎根系,总能在命运的年景里活出自己的韧劲。
黄昏是另一种开始。炊烟再次升起时,女人们系着围裙在灶间忙碌。河面上飘来炒菜的香气,这家是葱烤河鲫鱼,那家是咸菜豆瓣汤。窗口传来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,长长短短,高高低低,在暮色里交织成网。吃过晚饭,女人们聚在河边的亭子里,摇着蒲扇,说些家长里短。谁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,谁家的女儿考去了省城,谁家的船今年收成好。说到兴起处,笑声惊起了芦苇丛里的水鸟。也有沉默的时候,望着河水发呆——也许是想起了远嫁的姐妹,也许在盘算明天的开销。夜色渐浓,她们陆续起身回家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只有河水还在静静地流,带走一天的疲惫与秘密。
水做的骨肉,终究是要回归水的。老去的女人们最后的心愿,常常是再看一眼濠河。儿孙们用藤椅把她们抬到河边,她们浑浊的眼睛突然就有了光。手指微微颤动,仿佛想再触摸一下河水,却已没有力气走下台阶。她们望着水面,嘴唇翕动,也许在跟水底的母亲、祖母说话,也许只是在告别。终有一天,她们的骨灰会被撒进这条河——不是悲伤的仪式,而是庄严的回归。从此,她们成了水的一部分,在晨雾里弥漫,在涟漪里微笑,在每一个洗衣女子的倒影里,继续凝视着这人间的烟火。
濠河不语,只是流淌。女人们的故事沉在水底,像河床上的鹅卵石,被岁月打磨得温润。当新的黎明到来,又会有新的女子走下台阶,把竹篮浸入水中。棒槌声响起,一代,又一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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