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深深，月色如练。
海棠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，粉白的花瓣边缘镀着一层银辉，像是谁人遗落的叹息。这株海棠已有些年头了，枝干虬曲，每到春末夏初，便开得满树繁花，将整个西厢房都笼在淡淡的香气里。
苏婉倚在雕花窗边，望着那树海棠出神。她记得，三年前的这个时候，也是海棠花开得最盛时，她第一次见到他。
那是父亲宴请同僚的春日宴，她本不该露面，却因一只误入庭院的白猫，提着裙摆追到了前厅的回廊。就在那株海棠树下，她撞见了他——父亲新收的门生，一袭青衫，眉目清朗，手中正捧着一卷书。
“小姐恕罪。”他后退一步，微微躬身。
她慌乱地整理衣袖，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映着海棠花影，也映着她微红的脸颊。什么话也没说，她转身便走，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还有一句低语：“海棠不惜胭脂色，独立蒙蒙细雨中。”
后来她知道，那是他家乡的诗句。
自那以后，庭院里的海棠似乎开得格外用心。每年花期，父亲总会邀他来府上品茶论诗。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，每次都有旁人在场，说的话也都是些诗词典故、朝堂见闻。但总有些瞬间——他递茶时指尖的轻触，她抚琴时他专注的眼神，或是讨论某句诗时彼此会心的一笑——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最难忘的是去年中秋。家宴过后，众人都在前厅赏月听戏，她借口头疼回了西厢。月光正好，她独自站在海棠树下，却听见身后脚步声。
“小姐也在此赏月？”
她转身，见他站在月门处，手中拿着一方帕子：“方才小姐遗落的。”
她接过帕子，指尖相触的瞬间，两人都微微一颤。
“今年的海棠似乎比往年更盛。”他打破沉默。
“是啊，花开花落，又是一年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他们就这样站在海棠树下，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——关于月色，关于即将到来的雨季，关于他家乡那座种满海棠的山。每一句都平常，每一句又都藏着未曾言明的心事。
临走时，他忽然折下一小枝海棠，递给她：“愿小姐如这海棠，岁岁年年，明媚如初。”
她接过花枝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，心中涌起一阵甜蜜的怅惘。
如今又是一年海棠花开，他却已离京三月有余——外放为官，是父亲为他争取的前程。临行前，他托人送来一封信，信中只有一首诗，末两句写着：“愿为西南风，长逝入君怀。”
她没有回信，也不知该如何回。深闺女子，婚姻大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。父亲虽赏识他，却早已为她定下另一门亲事——与尚书府的联姻，下月便要过礼。
夜风渐起，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，像一场粉色的雪。苏婉伸出手，接住一片花瓣，轻轻握在掌心。
有些情愫，就像这月下的海棠影，美丽却朦胧，存在却触不可及。它们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里，每一个匆匆交错的眼神中，每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背后。
也许，有些话永远不必说尽。
也许，有些心事本就该属于月光和花影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树海棠，轻轻关上窗。室内烛光摇曳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而窗外，月光依旧，海棠依旧，那些未曾言尽的情愫，也依旧在夜色中静静流淌，岁岁年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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