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幕拉开,灯光如昼。他站在舞台中央,穿着精致的戏服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观众席上掌声雷动,他们看到的是一位完美的丈夫,一个忠诚的伴侣,一个为爱牺牲的英雄。然而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。

他扮演的角色名叫“忠诚者”——一个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男人。剧本要求他每天对妻子说三次“我爱你”,每周送一束鲜花,每年纪念他们的相遇日。这些行为在舞台上被放大,被美化,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。观众为他的坚持流泪,为他的牺牲鼓掌,却不知道这些情感背后,是一片荒芜的内心。
后台的镜子前,他卸下妆容,露出疲惫的面容。导演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:“今天的表演很棒,特别是那段独白,情感非常到位。”他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导演不会知道,那段关于“永恒之爱”的独白,是他一边想着房贷和孩子的学费,一边机械地背诵出来的。
他的妻子也是这个舞台剧的演员,扮演着“被深爱者”的角色。在舞台上,他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;在现实中,他们更像是两个配合默契的同事,知道何时该牵手,何时该对视,何时该在聚光灯下接吻。他们的爱情早已被剧本固化,被观众的期待绑架,被自己的职业责任束缚。
有一次,在演出间隙,他无意中听到两位年轻演员的对话:
“真羡慕前辈们的感情,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恩爱。”
“是啊,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童话。”
他苦笑着走开。如果他们知道,这对“模范夫妻”已经分房睡了一年,沟通仅限于剧本讨论和家务分配,会作何感想?
舞台上的囚徒,这个比喻再恰当不过。他被困在这个“爱与忠诚”的角色里,无法挣脱。观众需要看到这样的故事,市场需要这样的产品,社会需要这样的典范。于是,他继续表演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最讽刺的是,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开始分不清表演与真实的界限。当他说“我爱你”时,是真的有感情,还是只是习惯性的台词?当他拥抱妻子时,是出于温暖,还是因为这是剧本要求的动作?他的情感已经与角色融为一体,真假难辨。
有一次,妻子在排练时突然问他:“你还记得我们最初为什么在一起吗?”
他愣住了。记忆中的画面已经模糊不清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次排练中的场景——第一次相遇的戏,第一次告白的戏,第一次争吵又和好的戏。真实与虚构交织在一起,再也无法分离。
演出季结束的那天,他站在空荡荡的剧场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道具和布景。突然,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舞台上度过了十五年。十五年里,他扮演了同一个角色,讲述了同一个故事,维护着同一个形象。
一位清洁工阿姨走过来,一边打扫一边说:“先生,您的表演真感人。我和我老伴看了三次,每次都哭得稀里哗啦。”
他礼貌地微笑致谢,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。这位阿姨不知道,她为之流泪的爱情故事,不过是一个精致的谎言;她所感动的忠诚与牺牲,不过是一份工作合同的要求。
走出剧场,夜色已深。手机响起,是妻子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有媒体采访,记得准备一下我们‘如何保持婚姻新鲜感’的答案。”
他抬头望着星空,突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话:“人生如戏,全靠演技。”那时他觉得这话太悲观,现在却觉得这是对他生活最贴切的描述。
回到家中,他看到妻子已经准备好了采访提纲,上面列着他们应该强调的“爱情保鲜秘诀”:定期约会、互相惊喜、保持沟通……每一项都像是从婚姻指南中抄来的,每一项都是他们在舞台上表演过无数次的。
“我们需要增加一些个人化的细节,”妻子说,“让故事更真实。”
他点点头,开始编造那些从未发生过的浪漫时刻:某年某月某日,他如何冒着大雨为她买最爱的蛋糕;某个纪念日,他如何精心策划一场惊喜旅行。他说得如此流畅,仿佛这些真的发生过一样。
采访当天,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,手牵着手,微笑着讲述那些虚构的浪漫。记者被深深打动,不停地说:“太感人了,你们真是模范夫妻。”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角色的终极讽刺:他越是完美地表演爱与忠诚,就离真实的情感越远;他越是努力维持这个形象,就越成为它的囚徒。舞台上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表演,却让真实的自我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演出继续,掌声依旧。没有人知道,那位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“忠诚者”,其实是一个被自己的表演囚禁的灵魂。爱与忠诚,既是他的伪装,也是他的牢笼。
而生活这场大戏,幕布从未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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