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城的春，是从一场细雨开始的。
那雨来得悄无声息，像古琴弦上滑落的音符，轻轻叩响青瓦白墙。一夜之间，巷口的玉兰便撑开了满树的白瓷盏，盛着昨夜的雨露，在晨光里微微颤动。转过街角，一树垂丝海棠正开得烂漫，粉色的花瓣如少女羞怯的脸颊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深处走，春意便愈发浓烈起来。墙头探出的蔷薇还未到盛时，嫩绿的藤蔓间已缀满星星点点的花苞，像极了绣娘刚刚起针的锦缎。老茶馆门口的梧桐新叶初展，巴掌大的叶片在阳光下透出翡翠般的光泽，筛落一地斑驳。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，捧着盖碗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茶香混着花香，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缓缓发酵。
锦城的春色是有层次的。你若登上城西的望江楼，便能将这层次尽收眼底。近处是护城河畔的垂柳，新绿如烟，柔枝拂水，划开一圈圈涟漪；稍远处，各色花树交织成一片绚烂的云霞，粉的是樱花，白的是梨花，紫的是丁香，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各色海棠，将整个城池装点得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；极目远眺，黛色的远山如眉，在天际勾勒出温柔的曲线。春风吹过，带来泥土的芬芳和百花的甜香，深吸一口，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这香气洗涤过一般。
最妙的还是锦城的夜春。当暮色四合，华灯初上，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，另一种诗意便开始流淌。河边的酒馆亮起暖黄的灯笼，推开雕花木窗，便能看见一河星月。对岸的戏台隐隐传来咿呀的唱腔，是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在游园惊梦：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那声音穿过夜色，穿过花香，飘飘渺渺，如梦似幻。
酒保端来一壶新酿的春酒，说是用初开的桃花和清晨的露水酿制。斟一杯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，抿一口，先是清甜，继而有一股暖意从喉间缓缓升起，最后满口留香。这哪里是酒，分明是把整个锦城的春色都酿了进去——有玉兰的皎洁，海棠的娇媚，梨花的清冷，还有泥土的厚重和雨水的甘洌。一杯下肚，诗情便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出。
我想起杜甫当年流寓锦城时写下的诗句：“晓看红湿处，花重锦官城。”千年前的春色，想必也是如此动人罢。只是那时的花开花落，见证的是诗人的离乱乡愁；而今夜的花香酒暖，抚慰的是寻常人家的烟火人生。时光改变了城池的模样，却改变不了春天年复一年的赴约，改变不了人们对美的感知与眷恋。
醉意朦胧中，我忽然明白：锦城的春色之所以醉人，不仅在于它的繁花似锦，更在于这繁花深处流淌着的生活的诗意。是茶馆里氤氲的人间烟火，是戏台上婉转的千古情愁，是酒壶中沉淀的岁月滋味，是寻常巷陌里不寻常的生命力。这春色如酒，酿的不仅是花香，更是这座城池千年的记忆与温情。
夜深了，我沿着来路慢慢走回。巷子深处，不知谁家的窗子里飘出古琴曲《阳春》，清越的琴音在夜色中流淌，与花香、酒香、茶香交织在一起。抬头望去，一弯新月正挂在海棠枝头，清辉如水，洗尽铅华。
繁花深处的锦城，在春夜里静静呼吸。而这一城的春色，已酿成诗，酿成酒，酿成每一个过客心中永不褪色的江南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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