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教室总是空荡荡的，除了周三下午的选修课。林晚喜欢提前半小时到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阳光穿过梧桐叶，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是这所大学的文学讲师，三十七岁，未婚，独居。她的生活像一本被翻阅过无数次却无人真正读懂的诗集——封面精致，内页却已泛黄。
“林老师，您又这么早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林晚抬头，看见苏晴抱着几本书站在那里。这个二十岁的女孩总是选最后一排的位置，下课后也总是最后一个离开。
“你也来得很早。”林晚微笑着说。
这是她们之间惯常的对话，每周重复，像某种仪式。苏晴点点头，走到她惯常的座位。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学期过半的那个雨天，一切都改变了。
那天的雨来得突然，下课铃响时，窗外已是倾盆大雨。学生们陆续离开，最后只剩下苏晴站在教室门口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没带伞？”林晚整理着讲义，抬头问道。
苏晴摇摇头：“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。”
林晚犹豫了一下：“我开车了，可以送你一程。”
车上，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，反而像是一种默契。雨刷规律地摆动，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不断被推开又汇聚。
“老师一个人住吗？”苏晴突然问。
“是的。你呢？宿舍还是...”
“我和室友合不来，在校外租了个小房间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林晚瞥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女孩，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。那神情她太熟悉了——镜子里的自己常常有同样的表情。
“到了。”苏晴指着一栋老旧的公寓楼。
林晚看了看那栋楼，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：“我送你到门口吧。”
她们共用林晚的伞，肩膀轻轻碰在一起。到了单元门口，苏晴突然转身：“老师要上来坐坐吗？雨这么大，等小一点再走。”
林晚本想拒绝，但看着苏晴期待的眼神，她点了点头。
苏晴的房间很小，但整洁得近乎苛刻。书桌上堆满了书，墙上贴着手抄的诗句和素描。林晚注意到一幅未完成的画——一个女人的背影，站在窗前。
“你画的？”林晚问。
苏晴点点头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只是随便画画。”
“画得很好。”林晚真诚地说，“这个女人是谁？”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是我想象中的某个人，也许...是未来的我自己。”
雨敲打着窗户，房间里的光线昏暗而柔和。林晚在小小的沙发上坐下，苏晴泡了两杯茶。她们开始聊天，起初是关于课堂上的内容，然后渐渐转向更私人的话题。
林晚得知苏晴的父母在她高中时离婚，各自组建了新家庭，她成了多余的人。苏晴得知林晚曾有一个未婚夫，七年前因车祸去世，从此她将自己封闭在工作和书本中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，孤独是一种选择。”林晚说，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，“但更多时候，它只是发生了，像这场雨一样。”
苏晴望着窗外：“我害怕孤独，但又依赖它。它让我感到安全。”
那天，林晚待到雨停。离开时，苏晴送她到楼下。
“下周三见，老师。”
“下周三见。”林晚顿了顿，“如果你需要...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从那天起，她们的关系悄然改变。每周三下课后，苏晴不再立即离开，而是会帮林晚整理教室。有时她们会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，讨论一本书或一部电影。林晚开始邀请苏晴周末去她家，一起做饭，一起看她收藏的老电影。
林晚的公寓比苏晴的房间大得多，但同样整洁得近乎冷清。直到苏晴的到来，给这个空间带来了生气。阳台上多了几盆苏晴带来的绿植，书架上出现了不属于林晚的侦探小说，冰箱里有了年轻人爱喝的酸奶。
一个周六的下午，她们坐在林晚家的阳台上，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苏晴突然说，“我一直在想您房间里的那个女人。”
“什么女人？”
“那幅画里的。我最近在修改她，给了她更清晰的轮廓。”苏晴停顿了一下，“她开始看起来像您了。”
林晚感到心头一暖，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让她感到被看见，被需要。
“我也有东西想给你看。”林晚起身走进书房，拿出一本旧相册。
相册里是年轻时的林晚，笑容灿烂，身边站着她的未婚夫。苏晴一页页翻看，看到了林晚从未在课堂上展现的一面——活泼的、充满希望的、被爱着的。
“他很帅。”苏晴轻声说。
“是的，他很帅。”林晚的眼睛有些湿润，“谢谢你愿意看这些。”
学期结束时，苏晴送给林晚一幅完成的画。画中的女人依然站在窗前，但这次她微微侧身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，手中拿着一本书。阳光洒在她身上，温暖而明亮。
“这是你。”苏晴说。
林晚将画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。她送给苏晴一本第一版的《小王子》，扉页上写着：“给另一个星球的居民，很高兴我们找到了彼此。”
暑假开始了，苏晴没有回家——她没有真正的家可回。林晚邀请她来同住，苏晴犹豫后接受了。
两个曾经孤独的灵魂，在偶然的相遇后，开始学习如何不再孤独。她们一起逛超市，争论该买哪种牌子的酱油；一起看电影，为角色的选择争吵又和解；深夜失眠时，会在客厅相遇，分享一杯热牛奶和不敢对他人言说的恐惧与梦想。
林晚教会苏晴如何面对失去，如何带着伤痕继续生活。苏晴教会林晚如何重新打开心扉，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中寻找微小而确切的幸福。
新学期开始前的那个晚上，她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
“我一直在想，”苏晴说，“如果那天没有下雨，我们会怎样？”
林晚想了想：“也许我们还是会找到彼此。孤独的人有一种特殊的频率，即使在不同空间，也能相互感应。”
“像星星一样？”苏晴抬头望着夜空。
“像星星一样。”林晚微笑，“即使相隔光年，它们的光终会相遇。”
两个女人，一个在生命的秋天，一个在生命的春天，在彼此最孤独的时刻相遇。她们没有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家庭，却构建了某种更珍贵的东西——一个被理解、被接纳的空间，一个灵魂可以安然栖息的地方。
她的教室，她的房间，曾经是两个孤独的堡垒。如今，它们成了两处港湾，供两艘漂泊已久的船停靠。而她们之间的那片海域，不再空旷寂寞，而是闪烁着相互照耀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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