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风像一把钝刀，刮过城市灰白的天空。我推开咖啡馆的门，风铃叮当作响，暖意与咖啡香扑面而来。
“老位置？”老板抬头微笑，手里擦拭着咖啡杯。
我点点头，走向靠窗的第三个卡座。窗外，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挣扎。桌上放着一本《追忆似水年华》，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——那是去年今日留下的。
十二年前的今天，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冬日午后，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咖啡馆避雪。那时我刚失去工作，坐在这个位置发呆，直到一个声音响起：
“这本书，能借我看看吗？”
她指着桌上那本我从二手书店淘来的普鲁斯特。我们聊文学，聊生活，聊各自破碎的梦想。临别时，她说：“如果明年今日，我们还记得这次偶遇，就在这里再见吧。”
于是有了第一个约定。
第二年的同一天，她真的来了。我们交换了这一年读过的书单，她推荐了伍尔夫，我推荐了博尔赫斯。分别时，我们约定明年再见。
就这样，一年又一年。
第三年，她告诉我她恋爱了，眼睛里有光。第四年，光灭了，她沉默地喝完一杯美式。第五年，她开始写小说，给我看第一章。第六年，小说被出版社拒绝，但她笑着说会继续。第七年，她搬去了另一座城市，但依然赴约。第八年，她带着订婚戒指来，我点了两杯拿铁庆祝。第九年，她独自一人，戒指不见了。第十年，她出版了第一本书，扉页上写着“给一个咖啡馆里的陌生人”。第十一年，她说可能要移民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这个约定。
而今天，是第十二年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，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间。咖啡已经凉了，窗外的雪开始飘落。老板走过来，默默换上一杯新的热美式。
三点十分。三点半。四点。
我翻开《追忆似水年华》，读到那句“生命是一连串孤立的时刻，靠着回忆和幻想，许多意义浮现了，然后消失，消失之后又浮现。”也许，这个持续了十一年的约定，终究要在第十二年画上句号。
我准备起身离开时，风铃再次响起。
她站在门口，肩上落着雪花，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，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。
“飞机晚点了，”她笑着说，脱下手套，“从多伦多转机东京，再飞回来。”
“你回来了？”
“不，只是来赴约。”她坐下，从包里拿出一本书，“我的第三本小说，主角每年冬天都会去一家咖啡馆，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。”
我们像往年一样聊着这一年的生活。她的小说获得了某个国际奖项，但她说最怀念的还是这个咖啡馆的下午。我告诉她，我辞去了工作，开始周游世界，但每年十二月都会回到这座城市。
“明年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明年还会有第十三个约定吗？”我问。
她望向窗外，雪越下越大。“我买了这家咖啡馆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下个月正式接手。所以明年，我不需要赶飞机了。”
我愣住了，然后我们都笑了。
“那么，”我举起咖啡杯，“为第十三个约定干杯。”
“为所有即将到来的冬天干杯。”她碰了碰我的杯子。
窗外的雪温柔地覆盖着世界，咖啡馆里温暖如春。我知道，有些约定会结束，但有些约定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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